由于受了点风寒，从布达佩斯乘飞机到罗马，一路昏昏沉沉。纵使是坐在窗边，也无心四处张望，只是闭目养神。当飞机飞临罗马上空的时，我朦胧的向窗外望去，却发现这座悠久的古都并非如我之前想象的那般灯火辉煌，反而更有种灯光黯淡的感觉。也罢，一座城市既然有了历史的光辉，就不必再用灯光来制造明亮。

出机场后坐火车转地铁进入罗马城中心，已然接近凌晨时分。我背着包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这宽阔的路，高大的门还有远处依稀可见的斑驳的楼，带给我罗马的第一印象——一座实实在在古城，一座曾经属于恺撒、奥古斯都、图拉真和哈德良的古城。头顶是皎洁的明月，脚踩棕榈树的夜影，凭着地图和感觉寻找预定好的hostel，这种可触摸的空，可谛听的静，任什么辞藻都无法形容。罗马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把一座古城的夜晚留给了我这位全然不知来路的陌生人，这种无以言喻的空静意境，不是出于诗人营造，而是一种实在，使每一个人的怀古情怀上天入地，没有边界。

第二天起了个早，沐浴着阳光开始了一天的旅途。在天使堡做了短暂停留后，便直奔“先知之地”梵蒂冈，因为几乎没人能抗拒梵蒂冈的魅力。它是世界上最小的国家，却是全球八亿多天主教徒的信仰中心，除去本身的辉煌史迹，这里陈列了太多的艺术巨作，令人心驰神醉。

圣彼得广场上有一双温暖如春的臂膀，大教堂两侧伸出的圆弧形的伟岸柱廊，让人觉得渺小之时，又庆幸获得了一种精神上的保护。贝尔尼尼，富有乐感的名字听起来像音乐家，如果允许我对他品头论足，“视觉音乐家”将是他的一顶桂冠。圣彼得广场上的方尖碑、喷泉、柱廊上的天使雕像……每一个细节都是贝尔尼尼谱写的音符，无论站在广场的哪一个方位，人们都能感受到音乐般的魅力。他也总是将自己智慧和心灵中最美好的东西献给自己信仰的宗教。

乍然进入这艺术的宝库，一瞬间，仿佛掉进了中古世纪的时空，任你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人，也难免失神。米开朗基罗、拉斐尔、罗丹……这一个个平时只能仰视的名字忽然成了眼前真实的存在，密密地在你身边织起了一道网，网住你的眼睛和你的心。罗丹说，艺术是心灵深入大自然，发现它蕴含灵性而感到的欢悦。而梵蒂冈的气质是艺术在历史的长河中经过无数次洗礼，无数次沉淀才成就的。每个人都可以把梵蒂冈当成一本书来读，一本超越政治、利益、金钱的人类文明艺术史的教科书。这里的每一件艺术品洗去了几百年人世浮沉的伤痕，洗去了俗世荣辱的尘嚣，在其中走上一遭宛如经历了一次纯美的朝圣之旅。直面艺术本身，品味隐含其中的历史情绪时，无论是谁都会浮想连翩。登上圣彼得大教堂圆顶，罗马街景尽收眼底的刹那，有如在湖中投下了一枚石子，心中被遗忘很久的幸福和感动，悠悠如浪花般扩散开去。第一次，为身为万物之灵的人类而深感骄傲。

走进罗马废墟，满目尽是象牙白。只不过象牙白已经苍老，不再纯净，斑斑驳驳地透露着自己吓人的辈分。确实如此，罗马帝国一灭亡，这里便立即荒凉，甚至一度连人影也看不到，成了一个彻底的废墟，只有野草冷月与断柱残石相伴，除了遗忘还是遗忘。后代的新建筑当然不少，却都恭恭敬敬地退过一边，努力在体态上与前辈保持一致。旁人一眼就可看出它们筋骨强健，但它们却把全部尊荣让给了年岁。结果在静寂无声间对峙出一种让人不敢小觑的传代强势，这便是今日罗马的气氛。

罗马废墟的一边是宏伟的斗兽场，最初它是古罗马为取悦凯旋而归的将领士兵和赞美伟大的古罗马帝国而建造。而在其竣工之后的时间里，它在人类文明发展史上书写了一段血腥、野蛮的历史。穷奢极欲的罗马贵族们在这里欣赏着兽与兽、人与兽、人与人之间的残酷搏杀。太多的鲜血使罗马人的神经麻木，最终成为一种集体的玩世不恭。当壮烈成为闹剧，当鲜血成为珍馐，当心灵开始麻木，参天大树也就成了朽木，昔日伟大的帝国走向了它的穷途末路。其实仔细想想，两千年前人的享乐欲望与今人并没有本质的不同，唯一变化的，不过是沧海桑田的时间而已。

特雷维喷泉具巴洛克风格，乍看起来更像是富人的庭院。象征富饶与安乐的两尊女神雕塑是风情万千的背景，在她们前面就是半裸的海神，他英俊威武地踏在巨大的贝壳上，左边有桀骜不驯的烈马象征汹涌澎湃的大海，右边有温驯地听着螺号声踏浪而行的翼马象征着风平浪静的大海，喷泉沿着雕塑的石缝奔涌而出，注入一泓碧波。一个原本只听得见匆匆足音的三岔路口，因为有了这样迷人的喷泉，这样精致的雕塑，便让人有了停留的欲望，有了在此释放浪漫情感的期许。

西班牙广场无疑是除了许愿池外罗马最浪漫的地方了。那是一个连接着高高在上的圣三山教堂与平地上的红尘繁华的中间地带，那是一个无限延伸着万千风情的曲线台阶，错落起伏，宽大舒缓，宛如一首柔和抒情的小夜曲。台阶本来是天堂与俗世的通道，是用来走的。这里的台阶显然更多的时候是用来坐的，坐下来居高临下地打量红尘之中的种种诱惑。虽然人潮和喧嚣都近在咫尺，可是感觉上却远在天涯。每一个有过深情体验的人都知道，与心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最容易忘记的是时间，甚至忘记了灼热的光线悄无声息地从左脸转到右脸。

威尼斯广场位于罗马市中心的圆形广场。16根圆柱形成的弧形立面是它最精彩的部分，台阶下两组喷泉寓意深刻：右边的象征第勒尼安海，左边的象征亚得里亚海，中央骑马的人物塑像就是完成了意大利统一大业的维克多·埃曼纽尔二世。建筑物上面有两座巨大的青铜雕像，右边的代表“热爱祖国的胜利”，左边代表的是“劳动的胜利”。无论日晒雨淋，总有两名士兵纹丝不动地在这里守护着无名战士墓。站在广场最高点遥望斗兽场，确有心胸开阔的感觉。的确，英雄世界的收纵开阖，实在无可限量。强大生命对于空间的挥洒，简直匪夷所思。

伟大见胜于空间，是气势；伟大见胜于时间，是韵味。一切伟大从外面看是一种无可抗拒的力量，从里面看则是一种无比智慧的秩序。罗马只所以伟大，是因为即便它已是一堆废都，却仍然让你不敢小视，并会发自内心的去敬畏膜拜，或许这就是罗马的韵味吧！